一篇优秀的小说

向下

一篇优秀的小说

帖子  蓝天一片 于 2012-08-03, 12:59 pm

  《荷 花》

   作者: 张 侗

  五爷搬进了废弃的窑厂。窑厂已经废弃五六年了,在商业街以东的田野中,显得破落而衰败。村里建变压器房,要占用五爷两间老屋。老屋是五爷父母留给他的,在村子中心,就两间土屋。父母近五十有了五爷,老年再得子,一家人欢天喜地,父亲说有人就有了一切。五爷上面有四个哥三个姐,五爷是“老生子”。五爷的父亲说这回把筐底都嗑干净了。五爷当然排行五,大哥比五爷大了近三十岁,五爷比大哥家的三个儿子还小。村里干部托到大哥,大哥在门口站着说话,搬了吧小五子。能喊小五子的只有大哥。父母活着的时候让哥姐都喊五爷的大号李福贵,父母过世了,也只有大哥改喊小五子,其余几个哥姐依然福贵福贵喊着,小辈人就喊开了五爷。
  五爷说乡邻用电要紧,该占就占。俺一个人好孬都能凑合,只要有个趴窝,晚上能横开身子囫囵一觉就行。五爷五十冒头,一头白发。人老觉就少。五爷嘀咕一句蹲在地上。
  村干部说哪能亏着五爷,往东一指,喏窑厂多大,五爷打着滚睡觉都宽敞。村干部笑得意味深长,大哥说现在就拾掇吧,尽早不赶晚。
  五爷笑笑,扭脸透过人缝看着别处。一个人能有多少东西,跟着村干部来的乡邻抢先跑进老屋帮衬着拾掇,锅碗瓢盆被褥衣裤,一地排车就把五爷送到了窑厂。五爷喂的那只猫老早就在地排车上找到了窝,而那只狼狗颠颠跟在五爷后面。五爷当兵复员回来,谁介绍对象都不见,大哥甩过去一个耳光,五爷就铁了心独身一人,不过喂起了猫和狗。一起当兵一同复员的福礼却领来如花似玉细皮嫩肉的媳妇,福礼结婚时五爷消失了好几天。乡邻和五爷打趣着你最该忙前忙后,却躲起来了。五爷说谁结婚都高兴,都该忙都该忙,说完勾下头。
  窑厂靠近老运河堤,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建成,从运河的外滩取土,中间隔着一条排水渠。村人搭了木桥过往,拉土拉砖坯人来车往全指望着木桥。五爷在窑厂也拉过砖坯。后来五爷偷学了看火,这是个技术活。人站在轮窑上,透过一些下通着的孔,看火旺火弱,火在下在上,火成溜还是成扇面。砖熟砖生,都听看火的一声招呼。窑厂主挣钱多少就全凭看火的嘴。砖生或者熟过头,砖就没人要了。看火人的工资高,窑厂主隔三差五还要请看火的几人搓一顿,最差也上包香烟。五爷不吸烟,窑厂主照给。窑厂主说,拿着,五叔不是外人。外人我也不给。窑厂主兜里装好几样烟,出门办事就掏红塔山,大前门,掖给看火的一般就是大鸡,扔给取土拉砖坯的,一般就是黄金叶。窑厂主递过来的是红塔山,五爷心里有数,连手都不会伸,圪蹴着说,在我手里就浪费了,分给谁不给谁还得罪人。窑厂主再让,五爷扭过脸去说拿我当外人不是?掖起来掖起来,甭让嘴里多舌头的人看见。窑厂主说我可给你了五叔。五爷说给不给的,还能到外圈里……我上心就是,咱让嘴闲着,可不能让腿闲着,多溜达几趟,多出几窑好砖,得多买多少包烟啊。这就是良心活。
  窑厂主就是李福礼的儿子,五爷和福礼家是本族,但早出了五服。外滩的土多得是,窑厂再烧十多年也取不尽。但是出了那件事,五爷一家坚决不卖土了,给黄金价也不卖。窑厂主把五爷在窑厂拉砖坯的侄媳妇拐跑了一个多月,虽说两人前后脚回到村里,侄媳妇给外人说出门走亲戚,窑厂主说出去联系业务,可骗得了谁?侄媳妇不见的第二天,四哥就来找窑厂主拼命。风流事在农村很难过夜,纸里包不住火。正对着砖窑的外滩,几乎全是五爷弟兄几个的承包地。五爷弟兄几个承包地两头倒是还有土,但是隔了老远,外滩狭长,考虑拉砖坯来回得有几里路,不光人受不了,工资也得涨。窑厂主光想着现时的好受了,没往后想。五爷的四哥借口来窑厂闹过几次,窑厂主心虚,拿钱消灾。人都是一个脾性,见钱忘事。但土是不能卖了。五爷的大哥发的话。窑厂才干了两三年,不能慌了。窑厂主思来想去,就在窑厂西面大田地里买下十多亩,取土烧制砖坯。窑厂烟囱继续冒烟,拉砖坯的车轱辘继续转动,五爷还是看火,只是五爷比从前更没了话。可十亩多地用不了几年,两年过去就挖出一个大坑,最深处十多米,再也取不出土来,四壁刀削斧砍般陡峭。
  村干部看到在好田地里取土,相当于在耳朵后面掏井,那不是败坏头啊。镇里也三番五次下通知,保护基本农田,村里终止了合同,窑厂主就放弃了。可在谈补偿的时候,窑厂主要了个天上的数,村里只给地上的数,相差十万八千里,几次谈不拢。后来村里强制把周围能种的地承包给其他村民,只留下几间房子、转窑窑址和那口大坑。窑厂主打算认了,钱挣下了,再多得一点是一点,钱揣到自己腰包里才是自己的钱。可谁也没想到窑厂主的母亲不认,骂街,撒泼,撞头,村里谁出头就给谁来着。就是福礼从外面领来的媳妇,福礼喊翠凤,乡邻跟着喊翠凤,福礼那时候入土五年了,死于肝癌。肝癌是花再多的钱也填不满的坑,翠凤死命摁住儿子的钱包,福礼死得就快,从发现得病到入土几个月,展眼的工夫福礼就没了。五爷大概是全村最后一个过去看望的,据说五爷在福礼床边磨蹭到半夜,勾着头沉默。五爷出门,福礼那边合上眼,翠凤满眼窝子的泪。
  翠凤干脆自己住进窑厂的六间房子。村里说什么的都有,村干部压力大了,商量再强制执行一次吧,执行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。可那天翠凤正在屋里穿着大裤衩子小睡,怀里搂着她喂养的碎花大猫。女人喜欢养猫。村干部几人走进屋又退回来,在外面大声喊着家里有人吗?屋里就是不应声,后来喊声雷响,屋里还是没有动静。村干部都把嘴搭在了窗户的铁棂子上咋呼,屋里女人翻翻身把脸朝向里面,而那只猫倏地离开女人怀抱,团身趴在床尾,眼睛盯着窗口伸伸缩缩的几个人头。窑厂的房子,窗台都矮好多,屋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。女人睡在最东间。村干部转眼看着那十亩大坑,荷花盛开,蒲草翠绿,水波荡漾,风掠过水面,凉爽舒适。翠凤看中的也是这十亩水面,养鱼不说,开起农家乐,休闲娱乐餐饮,票子还不像落叶一沓沓落满小院。村干部中有窑厂主的本家叔福冬,见翠凤故意不应就边喊边走进去。农村人说法,小叔子嫂,瞎胡捣。要是大伯哥或者长辈进去,那是万万不可。因为女人穿着大裤衩子,上身就一件小背心。福冬刚走到堂屋,女人就惊叫着跑出来,耍流氓啊。耍流氓——天热正是锄地的好时节,草被除掉就蔫头耷脑,一只烟功夫就晒死了。地里的玉米长到膝盖高,豆子刚没脚踝。女人的叫喊,引得锄地的人都往这里看,有好奇者丢下锄把颠颠跑来。女人追打着福冬,骂着短命鬼,你充大头大脸的干什么?村干部上去劝,三来二去地撕扯掐抱,女人的大裤衩子就掉到了脚脖上,露出白底碎花的内裤。女人醒过神嚎着俺没脸活了,没脸活了——“扑腾”,一头扎进大坑里。村干部都把手伸出去可什么也没揪到,都瞅向大坑,大坑里翻滚着泡泡。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屋顶,前爪轮番抓挠着屋檐上的瓦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后来有人回忆着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泡泡,一个泡泡鸡蛋大小,没听过那么瘆人的猫叫,像哭泣哀嚎。福冬第一个朝着冒泡的地方扎进去,连衣裤都没脱。村干部有的下水,有的跺脚咋呼,有的就找长杆子,有的解开了拴在木码头上的小船。
  可人们打捞了两天两夜,愣没找见女人。拖网也用了,铁钩子铁筢子都用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满坑的荷花蒲草被弄得头断茎折乱七八糟。窑厂主跪在大坑边哭了两天两夜,后来嗓子哭不出声来,往外冒烟。村干部舍脸调来几台水泵,抽吧。可十亩水面,最深的地方有十几米,抽了三天三夜,看不出水面下降了多少。村干部没辙,撤了水泵,福冬先是磕头赔罪,镇村干部出面协调,人没了,只有认钱呗。财去心安,财来心却烦。翠凤到底没被打捞上来,窑厂主进城买房离开了农村。窑厂废弃了,只一条路连接生产路。窑厂和大坑没人管没人问,路就被这家占一捺,看着没人吱声,那家就占一庹。一两年过去了,路就成了刀背,好歹还能放得下脚。
  
  五爷搬进去,废弃的窑厂就有了人气。乡亲们先是看到了炊烟,接着听到了羊咩猫喵。乡邻碰见五爷就问还在最东间睡?五爷说大家伙帮着搬进去的,咋能再挪窝。乡邻看着五爷说晚上能睡着了吧。五爷说沾枕头就睡。乡邻笑着说夜里就没听见有动静?五爷笑笑说听见喽,月升星落。人只要心里没啥,就什么都没有。
  五爷散养了几只羊。坑沿上长满了草,可村民奇怪的是五爷喂的羊不用拴不用看,也绝不啃吃地里的庄稼苗。羊一天一天就围着大坑转悠吃草,天明即去,傍黑回圈。羊群旁边跟着狼狗。狼狗体壮膘肥,见羊蠢蠢欲动想吃庄稼苗了,狗就吼叫着撵。天长日久,羊群就养成了习惯,庄稼苗再绿,羊群视而不见。
  乡亲们说,羊群听话哩。五爷嘿嘿笑笑。乡亲们说,狗听五爷话哩。五爷再笑笑。乡邻说有人替五爷看着哩。五爷说你看见了?甭瞎胡啰啰。我还闲得吱吱叫呢,哪有闲钱雇人。
  羊咩猫喵狗叫,人气就旺。在五爷眼里,动物虽然卑微,可也要当人看哩。啥都是一条命哩。五爷没事就和羊说会话,和狗说会话。两只猫相见恨晚似的,出双入对,见空儿就窜进五爷怀里睡大觉,有时候是一只,而另一只并不吃味相争,有时候两只同时在五爷怀里并头相抱着。五爷说羊吃贱草,庄稼苗可不是贱草。羊贱只有贱脾气,而人贱可就有了贱骨头。贱脾气好勒,人贱就没救了。人这辈子宁愿有贱脾气,千万不能有贱骨头。有贱脾气人家顶多笑话像牲畜一样,可有了贱骨头就连牲畜都不如了。五爷说这番话的时候,正看着落地的春雨。春雨在羊蹄子窝里汪成一汪一汪的水,而落下的春雨砸进去,就又碎成了好多羔羊蹄子般的样子。五爷说人能看着羊蹄子般的春雨是福分。五爷扭脸看着蹲在西面门口的福顺说。
  福顺说狗屎,什么雨都是狗屎。人活着就是狗屎,死了就享福了。福顺是福冬的本家族兄,有过媳妇,可福顺在五爷眼里就是贱骨头,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成天爬这家墙头,跳那家的厕所,他尽吃“窝边草”,没少挨打。人贱愣有贱本事,他“打不改”,也“打不死”。眼看着断气了,被人家慌三忙四扔出来,可眯瞪一觉,醒过来照样“作死”。媳妇跟着丢尽了脸面,趁着没有子女牵挂,卷包袱回了娘家。
  能作的人显老相。福顺刚过四十就弯腰驼背了。五爷笑话他,年轻要保本,你这可好年轻把本撂出去了。福顺哼一声说,你的本倒是保存得好,从没有动过,可没人给你利息。人啊不吃那一口就永远尝不到那口的好。五爷说那口再好也不能贪多,再好吃也得一口一口的吃,更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。五爷这话戳到了福顺的疼处,福顺与本家嫂子相好几年了,成了村里公开的秘密,可福顺有天却被本家嫂子堵在了儿媳妇的被窝里。婆婆和儿媳妇他想通吃,天下哪有这等好事。福顺被打断了腿,他把老宅子搭上,当街磕头赔罪算拉倒。丢了趴窝他只能挤到老窑厂。他说富贵住的,我就住的。五爷说一块光腚长大的老弟兄,哪能看着没个落脚的地方。五爷帮着拎铺盖,福顺一瘸一拐跟着到了窑厂。路上福顺说我不碍事吧。五爷说这没着没落哪里的话,碍着谁的事了。福顺笑得有些暧昧,更有些自在,他像抓住了五爷的把柄。五爷把西三间腾出来给了福顺。
  大坑西面再两百多米就是镇商业街,有条宽阔的生产路通过来。福顺就沿着生产路每天晚上出去,凌晨回来倒头就睡,醒来就吃五爷剩下的饭菜,给五爷说打野食去了。累啊,哪像二十三十生龙活虎。他从碗沿上偷瞧过去,五爷看他的时候,他把碗沿稍抬高就掩盖了他的目光。
  没过多长时间,福顺领来一个在商业街上乞讨的痴傻女人。五爷负担就重了,五爷刚做好的饭菜,盖上锅盖让菜收收汁,出去看看羊在哪里吃草,回来锅里啥都没了,连口菜汤都没剩下。五爷站到西三间门口,福顺和痴傻女人正狼吞虎咽,烫得嘴舌满是水泡。五爷摇摇头。可没几天五爷喂的羊死了一只,福顺拖着腿拽过来摸刀就剥皮。五爷默默看着,擦着眼角躲开了。福顺和女人把羊骨髓都吸净后,五爷的羊又死了一只。福顺和女人吃得满嘴流油。五爷沉默着把骨头收集起来,连骨头渣都细心从地上捡起来装进蛇皮袋里,埋在了屋后。
  福顺吃饱喝足就折腾女人,完了拉张苇席躺在门口,捋着鼓起来的肚子说,饱不饱看肚吧。福顺捋累了,就敲起来,肚子发出沉闷的鼓声。女人被福顺强拉硬拽进胳肢窝里傻笑。福顺从把女人领来,都箍在身边。可那两只猫每次见福顺折腾女人,都在西三间的屋顶上闹腾撕扯,呲牙咧嘴一番。
  五爷就是这样的人,被人骑在头上拉屎都不吭声。大哥指着五爷数落,五爷笑笑低声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。大哥气橛橛走了。大哥是来替五爷出气的,往福顺门前一站,福顺就跪下了。大哥摆着手说明天搬出去吧。结果第二天早晨,五爷就看到了缠绕在福顺脖子上的红花大蛇,蛇身勒进福顺脖子的肉里也死了,福顺被憋死,而女人没了踪影。警察调查的时候,两只猫在屋顶上嬉戏。警察调查来调查去没有发现五爷的疑点,福顺本家草草埋葬了福顺。
  乡邻都说窑厂鬼气得狠哩。还有那两只猫,也透着邪气。乡亲们很想知道两只猫是男猫还是女猫,但是谁也无法迫近它们。
  福顺死了,五爷的羊却多起来。母羊一窝就生出六只五只,长得也快,三五个月就长到五六十斤。收羊的人高兴,上门高价收购。五爷说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啥。你看着给吧。收羊的看五爷实诚,更不少给。五爷把卖羊的钱给了过年过节来看自己的侄子侄女。五爷说想恩人就得舍得出血。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活着时候恩住人,到老不能动了脸前才有人伺候。
  五爷隔壁又空下来,不过村里惦记的人不少。空不了几天,德岁搬进来。德岁不作践女人,但是作践庄稼。庄稼成熟了,德岁成夜成夜出去偷。五爷说德岁是老鼠托生的。
  少了东西心里哪能窝得下火。老百姓就这样,刮刮脸皮动动头发梢都不行,何况到手的庄稼。一天三两拨来骂,就站在大坑南沿,甚至借口来找口水喝,对着西面三间敞开嗓子。老百姓指桑骂槐的功夫是天生的。绕一句就骂到德岁头上。德岁反正不出门,耳聋,天下哪有骂死的,只有累死的。骂人是累人的活,有些人开始还没那么大的火,越骂气越大火越旺,索性蹦跳着骂,拍打着屁股胸脯墙壁树身骂,这就更累人了。德岁在心里骂一句,冤种。蹲在树阴下看蚂蚁上树也比骂人轻快。气出不来,人总记着那茬口,看见德岁见面骂面见影骂影,德岁沉下脸来说想找不素净?德岁什么事都干得上来,点人家的麦秸垛,偷人家的猪羊。深夜正睡得香甜,麦秸垛着火了,连眵么糊都没时间抹掉,撕开眼皮抬起身子往外瞧,火焰像昂着的蛇头在窗口跃动。一片火海,你说吓人不吓人。其实火海离家还隔着大坑。
  不骂了可心里不舒服,就诅咒,人前人后的诅咒。德岁却活得滋润。最近两天德岁滋润不起来了。人一出门就被灰喜鹊俯冲下来叨啄得满头伤口满头疙瘩,叨啄他的还不是一只,有时候是一群十几只,不分早晚,只要看见德岁,灰喜鹊就俯冲下来,用嘴叨啄用爪抓挠。五爷说做人还是做畜,手爪都要老实安分。
  五爷在大坑周围栽种了许多树,有杨树,家槐树,梧桐树,还有自发出来的柳树……五爷说这鬼地方愿意长就长呗,没人拦着,更没人仇恨,不愿意长了就老枯而死。树不相侵,人不相扰。有树就有灰喜鹊栖落,在德岁的眼里,几乎每一片跃动着的树叶后面,都有一只灰喜鹊盯着他。德岁抱着头蹲在床上喊爹叫娘,又疼又愁。在一个大雨瓢泼的深夜,偷偷溜回村里自己的老屋。五爷说老鼠搬家了。
  第二天有邻居见着德岁,看见满头的疙瘩伤口,笑着问怎么不小心碰到牛逼上了?牛逼还那么硬?德岁骂骂咧咧地说他娘的也不知得罪哪方神仙,连灰喜鹊都叨啄我。话音刚落,屋前的树上就落下两只。邻居说山东人说话必邪,说谁谁到。德岁抱着头却不见动静,灰喜鹊只是扁扁头看了看下面,喳喳几声被德岁嗷嗷咋呼着撵走了。在村里德岁怎么咋呼,灰喜鹊反而被吓飞。后来有好事者怂恿着德岁又回到窑厂,十几只灰喜鹊从天而降乌压压俯冲下来,德岁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。可回到村里再见着灰喜鹊,德岁蹦跳着叫骂扔石子,灰喜鹊喳喳几声飞走了。
  邻居百思不得其解。回过味来就围住德岁说快说说你晚上都听到什么动静了?德岁摸着头上冒血沫的伤口说,哪个龟孙胡嚼舌头,有啥动静。一夜支着耳朵光听见五爷磨牙放屁。众人失望,说那大坑里呢?德岁往地上啐口唾沫说大坑里能有个鬼。众人都说你脑袋出娘肚子时,被夹得厉害吧。一人作势摸着德岁的额头,大腔大调地说不热啊。德岁拨拉掉那张枯老的手,有人说哎德岁,灰喜鹊认人怪准的。德岁发毛,太阳正在头顶,泼下火来,地里已经锄过三遍草,玉米长到齐胸高了,豆子枝叶交错,蓬得严实再漏不下一缕阳光。人们光等着收获,有的是工夫磨嘴皮子。德岁眯缝着眼,大口喘着粗气,想不出来灰喜鹊怎么认人那么准。乡亲们顿时出来一身汗,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。天真热。不知谁嘟囔一句,乡亲们三两散去,德岁像回到水里的鱼,盯着女人被裤子紧裹着扭动的大屁股喊,甭淹裆喽,敞开点缝。
  乡亲们哄笑起来骂着该死的德岁离去。
  
  五爷自从搬进窑厂,看上去年轻了好多,也讲究起来,腰杆挺直,胡子每天都刮得干净,领子绝对捋直站起来,头发简短,几乎每隔一月二十天就理一次。乡亲们看着看着就把眼眯缝起来,眉头拧出水来。
  几场大雨把大坑填满,水面几乎齐着地面,满坑的荷花荷叶被大雨打得歪斜,那些蒲草却绿得让人眼睛发直,直楞楞往上钻。阳光照射下来,能看出蒲草叶绿水一样透明发亮。而被淹没的荷花只一天重新冒出水面,水洗过的荷花更加妖艳。看着荷花,给庄稼打药施肥的乡亲们想起吃肉的痛快与舒服。
  从五爷搬来的第二天,村里就起了闲话。搬到窑厂本就是村干部挖的坑,大家也乐得看五爷的笑话。而五爷巴不得搬来多么称意似的。你看五爷高兴得嘴都合不上,走路生风。你看五爷住在哪里,就住在那个娘们住过的房间里。五爷准能闻见那个娘们留下的骚味。一起说话的人咂摸咂摸嘴巴。
  也有人不屑,住死过人的屋子,出门就是淹死过人的大坑,还巴不得?让你你住?那人摇头闭嘴。
  不说但都在人心里——窑厂鬼哩。鬼得狠。福冬怎么就被蛇勒死了,谁见过那么粗的蛇,红花绿信,锄把粗。那个痴傻女人哪里去了?还不是那个娘们变成的蛇精装疯卖傻。德岁没招惹灰喜鹊,见了德岁像仇人。可五爷一点事没有,邪乎!谁看都邪乎。
  乡邻都无法解释。
  五爷搬过去就在屋前屋后种了几棵爬山虎,爬山虎长疯了,爬满了墙。乡亲们来找水喝,都说种这东西可爬蛇。五爷笑笑。你不怕蛇?看着五爷再笑笑,喝水的人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扔下碗脚不沾地地走了,再不来找水喝。回到村里,那人还心有余悸地说,大热天的,看着五爷的笑怎么就听见冰块碎裂的声音?浑身发冷。听得人也疑惑,改天锄地趁着太阳在头顶,也来找水喝,五爷笑笑把大瓷碗里的凉开水递过去,那人触着五爷的手像触着冰块,打个冷颤转身说不渴了,慌三忙四像撵贼似的走掉了。五爷说刚才口渴得要扒坑,现在却不喝了。那人毛发倒竖,脚步踉跄,走到人窝里才回过神来,抚着胸口说吓死我了,手怎么那么凉,像碰到蛇身上。他上气不接下气说着,你看你看我这才有了影子,一路上就愣没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  真是邪乎。
  可五爷回到村里,乡亲们怎么看五爷都不会再听见冰块碎裂的声响,就是抓住五爷的手,也感觉和大家的手一样热乎。但无风不起浪,乡亲们宁愿信其有不愿信起无。后来几乎没人来找水喝。有地在大坑周边的,锄地施肥收获,都是喊了做伴的人再去。就是地里草欺住了庄稼,一个人也绝不在大坑周边的承包地里干活。天突降暴雨,霹雷闪将,在地里劳作的乡亲宁愿被濯感冒,也不愿到窑厂避雨。鬼地方。乡亲们说起窑厂都嘟囔。
  自从女人跳进大坑淹死后,几乎没有人在大坑里洗手洗澡,偶尔看着莲蓬馋人,乡亲们咽下口水。再忍不住,喊几个人一起过去,用镰刀勾着坑边上的,胡弄几个赶紧离开。
  毕竟还是有人来窑厂,逢年过节,侄子侄女、老亲少眷踩着刀背过来看望,留下吃饭喝酒,大说大拉,然后醉醺醺离去。没见谁有什么异样,没听说谁得过什么邪病。还有人也来,谁家女人生了孩子没奶水,硬着头皮来找五爷。打憷头也得来,大坑里的野生鲫鱼发奶最管用,喝了鲫鱼熬的烫吃了鲫鱼肉,奶水旺。
  五爷你孙子媳妇奶水不够,买条鲫鱼发奶。五爷笑笑说要买给多少钱都不卖,要几条都有。来人呼拉着头皮说,那就要两条,说完身子活泛起来,帮着五爷找钓鱼竿。五爷钓鱼最在行,随便什么都能当鱼食儿。看着五爷把揉搓成团的苍耳叶子挂上鱼钩,那人疑惑地说这也能钓上鱼来?五爷没搭话,对着坑里喊一声钓鲫鱼发奶,把钩甩下去就有咬钩的,拉上来就是一条一斤多重的鲫鱼。那人还没弄清楚五爷是在跟自己说话,还是……五爷又喊一声甭愣着啊。那人就慌着找家什盛鱼,等他转过身来,五爷早把两条鲫鱼用蒲草串了鼻孔拴在一起,喏两条够吗?那人晕头转向提着鱼回家。
  全村谁家需要鲫鱼发奶,准来麻烦五爷。五爷要是高兴了,还会塞几个他晒干的楮桃子果,五爷说在中药里这叫六路通,和鲫鱼一起清水煮了,发奶最管用。记住了,花椒大茴酱油盐醋什么都甭放,要放就放几棵嫩芫荽。来人一愣一愣的,五爷没结过婚,没伺候过生孩子的女人,怎么那么懂?那么上心?反正提回去发奶,奶水足。吃这样的奶水,孩子长得细皮嫩肉。
  大坑里有鱼,有大鱼。全村人都这样说。几年了没有正儿八经逮过,再旱的天也没干过。曾经有不少人来钓过鱼,下过网拉过鱼,光明正大的有,偷偷摸摸的也有,五爷看见装没看见。钓一天就钓一些鲫鱼豆子,捺把长的鲫鱼都难见。还有更难堪的,等半天不见鱼咬钩,把钓钩拉上来想挪挪地方,可一看鱼食和钓钩都不见了。咦?不见喝钩可食和钩怎么都没有了。钓鱼的人一头雾水。用网拉也是这样,扯开网一看,被鱼窜得到处是窟窿。钓鱼的拉鱼的都懊恼,咒骂着出邪气了,怎么五爷钓上来的就是大鱼?邪气了。
  五爷不吃鱼,但帮乡邻钓鱼高兴。
  窑厂鬼啊。四乡八邻都传开了。可五爷住得好好的,头天见五爷啥样,第二天还是啥样。全毛全翅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。
  
  五爷好茶。但五爷的茶少有人享受得起,五爷的茶酽而多味。
  五爷说闲茶闷酒那是瞎说哩,闲了闷了喝茶,不闲不闷照样喝茶。茶是一个人的。可见过的都说,五爷喝茶都摆两个茶杯,五爷端起一个茶杯,朝着对面说紧酒慢茶没局的烟,慢慢喝,慢喝才能品出味道。
  五爷与谁说话?说这话的人一脸神秘。
  五爷不喝龙井、绿茶、铁观音诸如此类的茶叶。五爷喝的茶叶是五爷自制的,有苹果叶,竹叶,白果叶,苦苦芽的叶子和嫩芽,嫩荷叶,被五爷随便撕扯成条或者块,那都要看五爷高兴。
  这些叶芽必须赶在早春摘下,几乎每片叶子都经过五爷的手,手里多了抓不住,就放在旁边的包袱皮里。包袱皮干净而轻柔,包袱皮上堆成了小山,五爷把四角对系成活口,掮在肩上走回家。
  芽叶被茶水冲开,舒展而绿。那种舒展是每一处的叶沿儿都自然展开,似卷曲而舒坦延展,那种绿也是恰到好处而稳重的绿。
  这几种叶子是混在一起的,不注意分辨看不出来。乡亲们都说,五爷胡喝哩。五爷笑笑,并不与人争辩。这些叶芽被摘下,都需要洗净,晾晒。晾晒是不能随便放在地上的,最好选无风的一天,门口的大青石板头天用几盆清水已经冲洗过,第二天再用抹布擦净。边晾晒,五爷边给那些叶子翻身。如果不翻身,青石板上就会留下叶子的形状,像烙进去一般,浸染着绿黄色,或者绿褐色,需要几场雨水才能把那些印儿冲刷干净。晾晒叶子的一天,空气中飘荡着艾苦的清香,在屋前屋后凝聚,飘散,再凝聚。
  荷叶不需要蒸煮,但需要嫩。摘下来放在阴凉处慢慢阴到叶子枯槁,一如岁月的面貌。
  晾干晒好并不急于喝,五爷装进大锡箔袋子里,扎紧口放在大纸箱子中。夏天来临,池塘里荷花盛开。五爷每天黄昏摇上船,慢悠悠地把下午用细纱布包裹着的如婴儿拳头大小一个个的包,放进每一朵盛开的荷花中。包里结结实实放了那些叶芽。第二天,晨光如鱼苗般在水面上跳跃,五爷依然摇着船不紧不慢把细纱布包从荷花中取回来。五爷说荷花荷花,早开夕合,会合住的花才叫荷花。开了一整天的花,再合拢一整夜的花,储存了多少天地的精华。那些叶子被包裹在里面,夕放朝取,五爷要忙碌半个多月。取出来的叶芽,又被五爷放进另一个大锡箔袋子中。五爷喝的茶叶都是从这个锡箔袋子里取的。
  从荷花盛开到败落,是五爷最忙的时候,他要把一整箱子的叶芽这样零碎地放进去,再零碎地取出来。一年的茶叶就有了。五爷说岁月给的东西是最天然的,更是最养人的。心急喝不了好茶。
  喝这样的茶最好在夏天,荷花盛开的时候。喝这样的茶,五爷一年四季都用大肚玻璃瓶,装罐头用的。五爷在红白喜事上帮忙,总忘不了收集一些人家不用的,拿回来用清水泡一天,然后用手里外洗净,放进橱柜里,随用随拿。
  五爷说喝这样的茶清火,你能喝出多种多样的味道。荷香味,青蒡味,苦涩味,草腥味……现在社会,体内莫名储存了那么多的火。只有喝这样的茶败火祛热。乡亲们说五爷卖味儿哩,五爷说一个人生活,有什么味可卖。再说了即使有味儿,自己藏着掖着还不够用,哪有可卖的。
  乡亲们喝不惯这样的茶。有好奇者抿一小口,在舌尖上涮来涮去,停住,再涮来涮去,呸一口吐出来,连忙说着舌尖都累苦了,涩得一天品不出味道。有豪爽者端起来大口灌下去,只见喉结快速蠕动着,瞬间却憋住不动了,到底还是没有憋住,瞬间把喝下去的恨不能都呕出来。五爷笑笑说,喝茶就是喝茶,抿不行灌更不行。抿太小家子气,而灌是饮驴呢。五爷说生活甜腻的人悲苦的人都喝不得这茶。人们奇怪五爷怎么能喝得下去,而且喝惯了,仿佛离开这茶五爷就没法活下去一样。五爷说我喝香着呢。五爷把嘴紧闭起来,仿佛漏出一丝一缕的味道,都是多大的罪过。这茶的苦被清香裹着,裹得严丝合缝,水嫩而一触即破,喉结千万别有多余的蠕动,香糯温润,咕咚咽下去,满嘴的清香啊。乡亲们再问,五爷笑笑,眯缝着眼假寐起来,只是戏匣子的音量被五爷拨大了。乡亲们看着五爷喝醉一样,讪讪离去。而有些醉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有味道,与其说是岁月的馈赠,不如说是人自己迷醉在别一样的味道里。
  喝这样的茶,或香或苦的味道就不再只是植物的成分了。这样的茶不需要咂摸,不需要品味,就是一口一口喝下去,看太阳东升西落,朝去暮来。
  在夏日的黄昏,一朵荷花上落下一只蝴蝶,另一只蝴蝶落在另一朵荷花上。两只蝴蝶不急于离开,翅膀轻合,翩翩起舞,落在每一朵花上。他看得痴迷,情不自禁轻声唱着:请了,梁兄,请了——梁兄啊——恰巧一阵风来过,拨动了尘世里的丝丝缕缕,艾艾怨怨。
  五爷喝茶舍得放茶叶。被泡开的茶叶往往侵占了大半个大肚玻璃杯,一叶一叶舒展,沉浮,忽而上下,喝这样的茶会让人想到节气,还有恩爱;更让人想到冷,或者暖。一叶一叶互不遮蔽,互不相侵,其实谁的香或者苦都没有被压住,被淹没。压住或者淹没都是一场灾难。每一种叶芽都不相融合,在尘世中显出自己的孤独。茶水说不出的颜色,似绿似黄,似褐似青,似浓似淡,似清似浊。苦苦的,呈现出沧桑;涩涩的,呈现出荒蛮;香香的,呈现出清醒;甚至还有些微的辛辣,呈现出清高而出世。
  没有经历过孤独与痛苦的人是喝不惯这种茶的,五爷在心里说。而真正的孤独是不显眼喧嚣的。
  五爷说这是男人茶,适合男人的味觉。冲这样的茶,水要活,把壶嘴撩高;度要猛,滚开的水砸下去,而不要细水长流似的缓慢,散去一丝一毫的热。瓦蓝的天空下,玻璃杯透出琥珀色,青绿色,昏黄色,仿佛一段搁浅而素净的时光,在五爷身边陪伴着。
  五爷一个人过着日子,有些人看着五爷一个人进出,凄惶着哩。而五爷过得富足滋润,有些富贵就藏在俗世里别人咽不下的悲苦中,只是不被外人懂得。
  但是我分明见过几次,五爷喝着这茶,喉结蠕动着,望着满池的荷花,望着,忽然泪流满面。
  五爷最近爱打瞌睡。他说睡如小死哩。五爷坐在门口的树墩上,喝几口茶水,头就瞌下去,再瞌下去,间隔正好是一次心疼的时间。
  而两只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。
  
  五爷热心。村里红白喜事,五爷随叫随到。特别是白事,从天明到傍黑,五爷都是最早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。五爷说谁家不死人,就是挣一百大万也得帮忙,再说咱是闲身子。我们这儿的风俗,自家的人是不能往外抬死人的,必须要邻居帮忙。谁家摊上白事了,管事的在大街上咋呼几嗓子,说好什么时间火化,什么时间发丧,管事的话音未落,就会有邻居跑过去,进屋先吊几嗓子,甭管真哭假哭,反正嚎几声算是表达了心情。就是两家有隔阂,几辈子解不开的疙瘩,看着嚎哭的人,丧家总会有人出来劝,甭哭了他叔,人走了哭不回来,人一死万事就了。邻居在丧屋里站站,问问几时合得眼?丧家有搭无搭说几句,一让座喝茶,不用找也没座没茶,邻居知道这是往外撵呢。有不识相的邻居,还站在丧屋扯这说那,丧家就会拔出一根烟让着,邻居就明白了,说着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人要紧,节哀节哀。邻居走到外面就会找管事的领活。管事的说没眼色,人来人往,还站在丧屋不腾地方,想和躺着的人做伴。邻居红了脸讪笑着,反倒从布兜里掏出烟里抽出一根双手敬过去,管事地笑笑接过来说,这还差不多,跟着我就该长点眼色。你到汪胡刘营唐蒋营送信吧。管事的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丧家亲戚的名字,称呼。汪胡刘营唐蒋营在一条直线上,最近的离东街村三里多路,一色柏油马路,好走不说,省事省路省话。谁家亲戚锅门脸朝那都摸得一清二楚。五爷没这么多繁琐事,哭两嗓子转身出来,并不与丧家搭话。五爷转到管事的面前说让干点啥?管事的拧紧一下脸说,一个手指头痒痒,还是那一道子事,还用问。打坑和背棺头是五爷干的最多的活。
  管事的都是村里有头脸有威望的人。五爷的大哥就是管事的。老头提溜个玻璃罐头瓶子,亮开嗓子能咋呼能熊人,心里清楚得水晶似的,红白事交给老头,办得东家心服口服。特别是白事,每一步都有讲究,如果赶上大丧,家族大的人家,再有前后两房三房的媳妇,伺候不好要出乱子。赶上一个妇女上吊喝药横死的白事,更是提着心。老头总会把妇女娘家懂事的人先喊在一边说几句话,软话硬话都撂下,好多都会给老头面子。多少年了问事,十里八乡都知道老头的手段。娘家人答应不闹事,好合好散,还是好亲戚。娘家人提出的条件,老头也安排人去办,说好定妥,老头安排人递给娘家人一件东西,用白纸包裹得严实,娘家人推让几回就收下了。那是几条好烟,老头招呼着把娘家人领到屋里,通常要比坐在外面的多几个菜,那都是硬菜。烟酒更不一样,好烟好酒随叫随上。娘家人如有愣头青之类的,不吃老头那一套,老头就格外留心,把能叫上的男人都叫来帮忙。娘家人在哪里坐,总有十几个青壮年伺候着端菜倒水。特别是出丧,娘家人大都在这时候闹事,老头就安排二十几个青壮年站在他周围,老头眼皮子活泛得狠,看出端倪一挥手,二十几个青壮年如狼似虎扑上来,手里早操好家伙,七棍八叉就把娘家人的愣头青砸趴在地,老头早放出狠话,动起手来手底下明白些,出了事老头兜着。砸趴下一个两个,娘家人就不敢再动手。只要老头问事,凡是闹事的娘家人,还没有在东街村沾光打出去的。
  动手的事,五爷是摊不上的。五爷被老头派出去打坑。五爷打坑是把好手,再挑剔的人家,对五爷打出的坑都暗竖大拇指。谁家都想占个好风好水的穴位,弟兄多的很容易在打坑上产生纠纷,打架拼命的有好多,弟兄爷们生分一两辈子的都有。但只要一提是五爷打坑,谁都放心。
  打好坑,五爷还有一个活,就是背棺头。棺材重,柏木红松打出来的有千儿八百斤,湿料打出来的更重。这样的棺材一般要十六人抬,而棺材又不能在路上停搁,就需要两班十六人轮流换肩抬进林地。庭院和路上能甩开膀子使力气,丧屋站不开那么多人,棺材出丧屋的瞬间,就必须有人背对棺头往外抬送。五爷有把子力气,墩壮身子骨,还会使巧劲,几乎每次都是他往外抬送棺头。只听五爷一声号令,众人齐使劲,棺材平稳地被送出窄门,抬到庭院里的架子上,十六人分别插好抬杠,紧好绳子,剩下的就是三十二人的活了。五爷就被请到灶房,丧家已经安排四个或者六个好菜伺候着。
  丧家很看重背棺头,要一气呵成,绝不能出丧屋到庭院几步路上发生磕碰或者背棺头的人力气不接,喀嚓撂在门口。那是有说法的,一个人连死都走得不顺溜,不仅升不了天还下地狱,死人的魂灵还恋家,会经常半夜在家里弄出动静。谁家也不愿出现这样的事。
  五爷从复员回来就被大哥安排背棺头,从来没有闪失,乡亲们相信他。只有一次,背福礼的棺头,刚出丧屋的窄门,五爷不知怎么回事腿一软,颤了两颤,差点跪下去。五爷狠命抠着棺材的底板,狠吸一口气憋住。就在这停顿的瞬间,跟在棺材后面的翠凤哭声猛高了两个八度,我的人啊——五爷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,腿不再打颤。翠凤哭得更加贪心,我的人啊——从路祭到入土,翠凤就只哭这一句。
  搬到窑厂之后,吃不了的菜,五爷会打包带走。乡亲们稀奇,五爷从来不这样。五爷笑笑,热热就能糊弄一顿。一个人舍不得动火。邻居想热热也得动火啊。细心的邻居看出五爷脸红了。
  夏天酷热,菜很容易变馊。有些菜下锅之前好好的,出锅放进托盘里就变馊了。天正下火,帮忙的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老头张罗着出丧,福冬的母亲老了,老太太一百零五岁,老的真不是时候,心善了一辈子,临走却折腾乡邻。五爷已经紧了三次腰带。有人往五爷脖子上搭了一条新毛巾,丧屋里挤挤挨挨都是人。死人味,汗馊味,烟火味,檀香味,棺材的油漆味混合着在丧屋里拧着劲四处乱窜。五爷蹲在了棺头前面,正要憋一口气,外面忽然起了呼天抢地的哭声,直着嗓子的哭声瘆人,让一屋子的人汗瞬间隐到皮肤下面。
  五爷打个冷战。
  福冬的小孙子够莲蓬,掉进了窑厂的大坑里。福冬大哥福春家的孙子要救弟弟,一个猛子扎进水里。福冬家的林地在窑厂东面,两个小孩子跟着大人到地里破土,看着莲蓬大而诱人,就趁大人不注意跑过去够。看坑的人听到呼救声,飞似的跑到大坑边,只看见鸡蛋大的水泡不断翻滚上来,慌三忙四骑自行车回村报信喊人。
  死者再为大,可那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孙子,将来的人种。福春福夏福秋福冬弟兄四人吓得挪不了地方,他们的儿子孙子却发疯似的往窑厂跑。后来人们拉起这事就好笑,一溜白帽孝衣,衣袂飘飘像鬼追神撵,跑得那个快——比兔子的爹还快。
  而五爷这时出了状况,眉头一皱,脸色铁青,“呱唧”脆响,直挺挺仰面躺在棺头前,眼睛紧闭着,头来回摇几下,牙齿咬得咯喽咯喽响,片刻就没了气息。老头慌了,这唱得哪出?单腿跪下忙着掐人中,掰腿弯,不见人回来。老头拧开瓶盖喝口水往五爷脸上猛一喷,人还没有回来。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,茶杯底被一礅,碎了,水瞬间漏光。其他人又狠着劲接着掐住五爷的人中。老头被人搀扶起来,屁股湿漉漉的,水顺着裤腿往下洇着。
  累死我了。片刻像一年,喘出一口长气,五爷人回来了。折起身子晃了两晃说,孩子没事。福春弟兄几人围过来说什么?你说什么?五爷笑笑低下头,有气无力地说孩子没事。
  孩子没事!你怎么知道?人们都围过来乱哄哄说着。真的?谢天谢地。老头盯住五爷没有血色的脸,看了好久。“喵——喵——”,人们才发现五爷喂的那两只大花猫,不知什么时候窜进五爷的怀里。
  孩子真没事。人们赶到的时候,都看得真切,两个孩子蜷着腿侧躺在两张圆而大的荷叶上,而荷叶像被从底下托着正送到坑边,荷叶周围是盛开的红白相间的荷花。人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荷叶,坑边的荷叶荷花蒲草齐刷刷往两边闪躲。人们都跪了下去。孩子得救了,几乎没喝一口水。只是福冬的孙子身上到处都是手掐的印,特别是脖子上,印儿更明显。
  谁掐的?人们问着两个孩子,两个孩子摇着头抽泣起来。
  人们再看大坑,却怎么也找不见刚才那两张荷叶。
  福冬的儿子抱起孩子才发现,两个脚脖子上的青色,明显是五个手指的抓痕。
  到底是谁把孩子救上来的?没有谁说得清。人们问五爷,五爷笑笑说两个孩子的造化。人们再问,五爷再不说别的。
  农村的好多事都是人闲下来没事了瞎琢磨出来的。福冬说奇了怪了。没离窝就知道孩子被救上来了,这个小五子通神了?难道是他魂出窍托着荷叶把孩子救上来的?脚脖子上的抓痕也是他?不是那——那是——啊哦……他用手紧捂住自己的嘴巴。
  福冬就想起有天夜里给水稻灌水,他蹲在地头吸烟,不经意间往大坑一瞭,看见一女子从荷花丛中袅袅娜娜升起来,莲步生花一步一步向着五爷的屋子走去,而五爷屋里的灯亮起来,他似乎听见了说话声,像戏文,请了梁兄——请了祝兄——请了啊——
  他猛然想起,女子进屋的那一瞬,扭头看了他一眼。分明就是翠凤,像一盏荷花灯瞬间熄灭了。福冬毛发倒竖,冷得哆嗦起来,牙嘚嘚嘚嘚上下磕碰着,一直到福冬过世才停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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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一篇优秀的小说

帖子  蓝天一片 于 2012-08-13, 10:31 am

冲这样的茶,水要活,把壶嘴撩高;度要猛,滚开的水砸下去,而不要细水长流似的缓慢,散去一丝一毫的热。瓦蓝的天空下,玻璃杯透出琥珀色,青绿色,昏黄色,仿佛一段搁浅而素净的时光,在五爷身边陪伴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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